話說唐僧師徒三眾脫難前來,不一日行過了黃風嶺,進西卻是一脈平陽之地。光陰迅速,歷夏經秋,見了些寒蟬鳴敗柳,大火向西流。正行處,只見一道大水狂瀾,渾波湧浪。三藏在馬上忙呼道:「徒弟,你看那前邊水勢寬闊,怎不見船隻行走,我們從那裡過去?」八戒見了道:「果是狂瀾,無舟可渡。」那行者跳在空中,用手搭涼篷而看,他也心驚道:「師父啊,真個是難,真個是難。這條河若論老孫去時,只消把腰兒扭一扭,就過去了;若師父,誠千分難渡,萬載難行。」三藏道:「我這裡一望無邊,端的有多少寬闊?」行者道:「經過有八百里遠近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怎的定得個遠近之數?」行者道:「不瞞賢弟說,老孫這雙眼,白日裡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。卻才在空中看出,此河上下不知多遠,但只見這經過足有八百里。」長老憂嗟煩惱,兜回馬,忽見岸上有一通石碑。三眾齊來看時,見上有三個篆字,乃「流沙河」;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:话说唐僧师徒三众脱难前来,不一日行过了黄风岭,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。光阴迅速,历夏经秋,见了些寒蝉鸣败柳,大火向西流。正行处,只见一道大水狂澜,浑波涌浪。三藏在马上忙呼道:「徒弟,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,怎不见船只行走,我们从那里过去?」八戒见了道:「果是狂澜,无舟可渡。」那行者跳在空中,用手搭凉篷而看,他也心惊道:「师父啊,真个是难,真个是难。这条河若论老孙去时,只消把腰儿扭一扭,就过去了;若师父,诚千分难渡,万载难行。」三藏道:「我这里一望无边,端的有多少宽阔?」行者道:「经过有八百里远近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?」行者道:「不瞒贤弟说,老孙这双眼,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。却才在空中看出,此河上下不知多远,但只见这经过足有八百里。」长老忧嗟烦恼,兜回马,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。三众齐来看时,见上有三个篆字,乃「流沙河」;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:
師徒們正看碑文,只聽得那浪湧如山,波翻若嶺,河當中滑辣的鑽出一個妖精,十分兇醜:师徒们正看碑文,只听得那浪涌如山,波翻若岭,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,十分凶丑:
那怪一個旋風,奔上岸來,徑搶唐僧。慌得行者把師父抱住,急登高岸,回身走脫。那八戒放下擔子,掣出釘鈀;望妖精便築。那怪使寶杖架住。他兩個在流沙河岸,各逞英雄。這一場好鬥:那怪一个旋风,奔上岸来,径抢唐僧。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,急登高岸,回身走脱。那八戒放下担子,掣出钉钯;望妖精便筑。那怪使宝杖架住。他两个在流沙河岸,各逞英雄。这一场好斗:
他兩個來來往往,戰經二十回合,不分勝負。他两个来来往往,战经二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
那大聖護了唐僧,牽著馬,守定行李。見八戒與那怪交戰,就恨得咬牙切齒,擦掌磨拳,忍不住要去打他,掣出棒來道:「師父,你坐著,莫怕。等老孫和他耍耍兒來。」那師父苦留不住。他打個唿哨,跳到前邊。原來那怪與八戒正戰到好處,難解難分。被行者掄起鐵棒,望那怪著頭一下,那怪急轉身,慌忙躲過,徑鑽入流沙河裡。氣得個八戒亂跳道:「哥啊,誰著你來的?那怪漸漸手慢,難架我鈀,再不上三五合,我就擒住他了。他見你兇險,敗陣而逃,怎生是好?」行者笑道:「兄弟,實不瞞你說,自從降了黃風怪,下山來,這個把月不曾耍棍,我見你和他戰的甜美,我就忍不住腳癢,故就跳將來耍耍的。那知那怪不識耍,就走了。」那大圣护了唐僧,牵著马,守定行李。见八戒与那怪交战,就恨得咬牙切齿,擦掌磨拳,忍不住要去打他,掣出棒来道:「师父,你坐著,莫怕。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。」那师父苦留不住。他打个唿哨,跳到前边。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,难解难分。被行者抡起铁棒,望那怪著头一下,那怪急转身,慌忙躲过,径钻入流沙河里。气得个八戒乱跳道:「哥啊,谁著你来的?那怪渐渐手慢,难架我钯,再不上三五合,我就擒住他了。他见你凶险,败阵而逃,怎生是好?」行者笑道:「兄弟,实不瞒你说,自从降了黄风怪,下山来,这个把月不曾耍棍,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,我就忍不住脚痒,故就跳将来耍耍的。那知那怪不识耍,就走了。」
他兩個攙著手,說說笑笑,轉回見了唐僧。唐僧道:「可曾捉得妖怪?」行者道:「那妖怪不奈戰,敗回鑽入水去也。」三藏道:「徒弟,這怪久住于此,他知道淺深。似這般無邊的弱水,又沒了舟楫,須是得個知水性的引領引領才好哩。」行者道:「正是這等說。常言道:『近硃者赤,近墨者黑。』那怪在此,斷知水性。我們如今拿住他,且不要打殺,只教他送師父過河,再做理會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不必遲疑,讓你先去拿他,等老豬看守師父。」行者笑道:「賢弟呀,這樁兒我不敢說嘴,水裡勾當,老孫不大十分熟。若是空走,還要捻訣,又念念避水咒,方才走得;不然,就要變化做甚麼魚蝦蟹鱉之類,我才去得。若論賭手段,憑你在高山雲裡,幹甚麼蹊蹺異樣事兒,老孫都會;只是水裡的買賣,有些兒榔杭。」他两个搀著手,说说笑笑,转回见了唐僧。唐僧道:「可曾捉得妖怪?」行者道:「那妖怪不奈战,败回钻入水去也。」三藏道:「徒弟,这怪久住于此,他知道浅深。似这般无边的弱水,又没了舟楫,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哩。」行者道:「正是这等说。常言道:『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』那怪在此,断知水性。我们如今拿住他,且不要打杀,只教他送师父过河,再做理会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不必迟疑,让你先去拿他,等老猪看守师父。」行者笑道:「贤弟呀,这桩儿我不敢说嘴,水里勾当,老孙不大十分熟。若是空走,还要捻诀,又念念避水咒,方才走得;不然,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,我才去得。若论赌手段,凭你在高山云里,干甚么蹊跷异样事儿,老孙都会;只是水里的买卖,有些儿榔杭。」
八戒道:「老豬當年總督天河,掌管了八萬水兵大眾,倒學得知些水性。卻只怕那水裡有甚麼眷族老小,七窩八代的都來,我就弄他不過,一時不被他撈去耶?」行者道:「你若到他水中與他交戰,卻不要戀戰,許敗不許勝,把他引將出來,等老孫下手助你。」八戒道:「言得是,我去耶。」說聲去,就剝了青錦直裰,脫了鞋,雙手舞鈀,分開水路,使出那當年舊手段,躍浪翻波,撞將進去,徑至水底之下,往前正走。八戒道:「老猪当年总督天河,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,倒学得知些水性。却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,七窝八代的都来,我就弄他不过,一时不被他捞去耶?」行者道:「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,却不要恋战,许败不许胜,把他引将出来,等老孙下手助你。」八戒道:「言得是,我去耶。」说声去,就剥了青锦直裰,脱了鞋,双手舞钯,分开水路,使出那当年旧手段,跃浪翻波,撞将进去,径至水底之下,往前正走。
卻說那怪敗了陣回,方才喘定,又聽得有人推得水響。忽起身觀看,原來是八戒執了鈀推水。那怪舉杖當面高呼道:「那和尚,那裡走?仔細看打。」八戒使鈀架住道:「你是個甚麼妖精,敢在此間擋路?」那妖道:「你是也不認得我。我不是那妖魔鬼怪,也不是少姓無名。」八戒道:「你既不是妖魔鬼怪,卻怎生在此傷生?你端的甚麼姓名,實實說來,我饒你性命。」那怪道:「我:却说那怪败了阵回,方才喘定,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。忽起身观看,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。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:「那和尚,那里走?仔细看打。」八戒使钯架住道:「你是个甚么妖精,敢在此间挡路?」那妖道:「你是也不认得我。我不是那妖魔鬼怪,也不是少姓无名。」八戒道:「你既不是妖魔鬼怪,却怎生在此伤生?你端的甚么姓名,实实说来,我饶你性命。」那怪道:「我:
八戒聞言大怒,罵道:「你這潑物!全沒一些兒眼色。我老豬還掐出水沫兒來哩,你怎敢說我粗糙,要剁鮓醬?看起來,你把我認做個老走硝哩。休得無禮,吃你祖宗這一鈀。」那怪見鈀來,使一個「鳳點頭」躲過。兩個在水中打出水面,各人踏浪登波。這一場賭鬥,比前不同,你看那:八戒闻言大怒,骂道:「你这泼物!全没一些儿眼色。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,你怎敢说我粗糙,要剁鲊酱?看起来,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。休得无礼,吃你祖宗这一钯。」那怪见钯来,使一个「凤点头」躲过。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,各人踏浪登波。这一场赌斗,比前不同,你看那:
二人整鬥有兩個時辰,不分勝敗。這才是銅盆逢鐵帚,玉磬對金鐘。卻說那大聖保著唐僧,立於左右,眼巴巴的望著他兩個在水上爭持,只是他不好動手。只見那八戒虛幌一鈀,佯輸詐敗,轉回頭往東岸上走。那怪隨後趕來,將近到了岸邊。這行者忍耐不住,撇了師父,掣鐵棒,跳到河邊,望妖精劈頭就打。那妖物不敢相迎,颼的又鑽入河內。八戒嚷道:「你這弼馬溫,徹是個急猴子!你再緩緩些兒,等我哄他到了高處,你卻阻住河邊,教他不能回首啊,卻不拿住他也?他這進去,幾時又肯出來?」行者笑道:「獃子,莫嚷,莫嚷。我們且回去見師父去來。」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,不分胜败。这才是铜盆逢铁帚,玉磬对金钟。却说那大圣保著唐僧,立于左右,眼巴巴的望著他两个在水上争持,只是他不好动手。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,佯输诈败,转回头往东岸上走。那怪随后赶来,将近到了岸边。这行者忍耐不住,撇了师父,掣铁棒,跳到河边,望妖精劈头就打。那妖物不敢相迎,飕的又钻入河内。八戒嚷道:「你这弼马温,彻是个急猴子!你再缓缓些儿,等我哄他到了高处,你却阻住河边,教他不能回首啊,却不拿住他也?他这进去,几时又肯出来?」行者笑道:「呆子,莫嚷,莫嚷。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。」
八戒卻同行者到高岸上,見了三藏。三藏欠身道:「徒弟辛苦呀。」八戒道:「且不說辛苦,只是降了妖精,送得你過河,方是萬全之策。」三藏道:「你才與妖精交戰何如?」八戒道:「那妖的手段,與老豬是個對手。正戰處,使一個詐敗,他才趕到岸上。見師兄舉著棍子,他就跑了。」三藏道:「如此怎生奈何?」行者道:「師父放心,且莫焦惱。如今天色又晚,且坐在這崖岸之上,待老孫去化些齋飯來,你吃了睡去,待明日再處。」八戒道:「說得是,你快去快來。」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,见了三藏。三藏欠身道:「徒弟辛苦呀。」八戒道:「且不说辛苦,只是降了妖精,送得你过河,方是万全之策。」三藏道:「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?」八戒道:「那妖的手段,与老猪是个对手。正战处,使一个诈败,他才赶到岸上。见师兄举著棍子,他就跑了。」三藏道:「如此怎生奈何?」行者道:「师父放心,且莫焦恼。如今天色又晚,且坐在这崖岸之上,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,你吃了睡去,待明日再处。」八戒道:「说得是,你快去快来。」
行者急縱雲跳起去,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缽素齋,回獻師父。師父見他來得甚快,便叫:「悟空,我們去化齋的人家,求問他一個過河之策,不強似與這怪爭持?」行者笑道:「這家子遠得狠哩,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,他那裡得知水性?問他何益?」八戒道:「哥哥又來扯謊了,五七千里路,你怎麼這等去來得快?」行者道:「你那裡曉得,老孫的觔斗雲,一縱有十萬八千里。像這五七千路,只消把頭點上兩點,把腰躬上一躬,就是個往回,有何難哉?」八戒道:「哥啊,既是這般容易,你把師父背著,只消點點頭,躬躬腰,跳過去罷了,何必苦苦的與這怪廝戰?」行者道:「你不會駕雲?你把師父馱過去不是?」八戒道:「師父的凡胎肉骨,重似泰山,我這駕雲的,怎稱得起?須是你的觔斗方可。」行者急纵云跳起去,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,回献师父。师父见他来得甚快,便叫:「悟空,我们去化斋的人家,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,不强似与这怪争持?」行者笑道:「这家子远得狠哩,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,他那里得知水性?问他何益?」八戒道:「哥哥又来扯谎了,五七千里路,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?」行者道:「你那里晓得,老孙的觔斗云,一纵有十万八千里。像这五七千路,只消把头点上两点,把腰躬上一躬,就是个往回,有何难哉?」八戒道:「哥啊,既是这般容易,你把师父背著,只消点点头,躬躬腰,跳过去罢了,何必苦苦的与这怪厮战?」行者道:「你不会驾云?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?」八戒道:「师父的凡胎肉骨,重似泰山,我这驾云的,怎称得起?须是你的觔斗方可。」
行者道:「我的觔斗,好道也是駕雲,只是去的有遠近些兒。你是馱不動,我卻如何馱得動?自古道:『遣泰山輕如芥子,攜凡夫難脫紅塵。』像這潑魔毒怪,使攝法,弄風頭,卻是扯扯拉拉,就地而行,不能帶得空中而去。像那樣法兒,老孫也會使會弄。還有那隱身法、縮地法,老孫件件皆知。但只是師父要窮歷異邦,不能夠超脫苦海,所以寸步難行也。我和你只做得個擁護,保得他身在命在,替不得這些苦惱,也取不得經來;就是有能先去見了佛,那佛也不肯把經善與你我。正叫做『若將容易得,便作等閑看』。」那獃子聞言,喏喏聽受。遂吃了些無菜的素食,師徒們歇在流沙河東崖次之下。行者道:「我的觔斗,好道也是驾云,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。你是驮不动,我却如何驮得动?自古道:『遣泰山轻如芥子,携凡夫难脱红尘。』像这泼魔毒怪,使摄法,弄风头,却是扯扯拉拉,就地而行,不能带得空中而去。像那样法儿,老孙也会使会弄。还有那隐身法、缩地法,老孙件件皆知。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,不能够超脱苦海,所以寸步难行也。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,保得他身在命在,替不得这些苦恼,也取不得经来;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,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。正叫做『若将容易得,便作等闲看』。」那呆子闻言,喏喏听受。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,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之下。
次早,三藏道:「悟空,今日怎生區處?」行者道:「沒甚區處,還須八戒下水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,你要圖乾淨,只作成我下水。」行者道:「賢弟,這番我再不急性了,只讓你引他上來,我攔住河沿,不讓他回去,務要將他擒了。」次早,三藏道:「悟空,今日怎生区处?」行者道:「没甚区处,还须八戒下水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,你要图干净,只作成我下水。」行者道:「贤弟,这番我再不急性了,只让你引他上来,我拦住河沿,不让他回去,务要将他擒了。」
好八戒,抹抹臉,抖擻精神,雙手拿鈀,到河沿,分開水路,依然又下至窩巢。那怪方才睡醒,忽聽推得水響,急回頭睜睛觀看,見八戒執鈀來至。他跳出來,當頭阻住,喝道:「慢來,慢來,看杖。」八戒舉鈀架住道:「你是個甚麼哭喪杖,斷叫你祖宗看杖?」那怪道:「你這廝甚不曉得哩。我這:好八戒,抹抹脸,抖擞精神,双手拿钯,到河沿,分开水路,依然又下至窝巢。那怪方才睡醒,忽听推得水响,急回头睁睛观看,见八戒执钯来至。他跳出来,当头阻住,喝道:「慢来,慢来,看杖。」八戒举钯架住道:「你是个甚么哭丧杖,断叫你祖宗看杖?」那怪道:「你这厮甚不晓得哩。我这:
八戒笑道:「我把你少打的潑物,且莫管甚麼築菜,只怕蕩了一下兒,教你沒處貼膏藥,九個眼子一齊流血。縱然不死,也是個到老的破傷風。」那怪丟開架手,在那水底下,與八戒依然打出水面。這一番鬥,比前果更不同,你看他:八戒笑道:「我把你少打的泼物,且莫管甚么筑菜,只怕荡了一下儿,教你没处贴膏药,九个眼子一齐流血。纵然不死,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。」那怪丢开架手,在那水底下,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。这一番斗,比前果更不同,你看他:
這一場,來來往往,鬥經三十回合,不見強弱。八戒又使個佯輸計,拖了鈀走。那怪隨後又趕來,擁波捉浪,趕至崖邊。八戒罵道:「我把你這個潑怪,你上來,這高處,腳踏實地好打。」那妖罵道:「你這廝哄我上去,又教那幫手來哩。你下來,還在水裡相鬥。」原來那妖乖了,再不肯上岸,只在河沿與八戒鬧吵。这一场,来来往往,斗经三十回合,不见强弱。八戒又使个佯输计,拖了钯走。那怪随后又赶来,拥波捉浪,赶至崖边。八戒骂道:「我把你这个泼怪,你上来,这高处,脚踏实地好打。」那妖骂道:「你这厮哄我上去,又教那帮手来哩。你下来,还在水里相斗。」原来那妖乖了,再不肯上岸,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。
卻說行者見他不肯上岸,急得他心焦性爆,恨不得一把捉來。行者道:「師父,你自坐下,等我與他個『餓鷹叼食』。」就縱觔斗,跳在半空,刷的落下來,要抓那妖。那妖正與八戒嚷鬧,忽聽得風響,急回頭,見是行者落下雲來,卻又收了那杖,一頭淬下水,隱跡潛蹤,渺然不見。行者佇立岸上,對八戒說:「兄弟呀,這妖也弄得滑了,他再不肯上岸,如之奈何?」八戒道:「難,難,難,戰不勝他。就把吃奶的氣力也使盡了,只繃得個手平。」行者道:「且見師父去。」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,急得他心焦性爆,恨不得一把捉来。行者道:「师父,你自坐下,等我与他个『饿鹰叼食』。」就纵觔斗,跳在半空,刷的落下来,要抓那妖。那妖正与八戒嚷闹,忽听得风响,急回头,见是行者落下云来,却又收了那杖,一头淬下水,隐迹潜踪,渺然不见。行者伫立岸上,对八戒说:「兄弟呀,这妖也弄得滑了,他再不肯上岸,如之奈何?」八戒道:「难,难,难,战不胜他。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,只绷得个手平。」行者道:「且见师父去。」
二人又到高岸,見了唐僧,備言難捉。那長老滿眼下淚道:「似此艱難,怎生得渡?」行者道:「師父莫要煩惱。這怪深潛水底,其實難行。──八戒,你只在此保守師父,再莫與他廝斗,等老孫往南海走走去來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,你去南海何幹?」行者道:「這取經的勾當,原是觀音菩薩;及脫解我等,也是觀音菩薩。今日路阻流沙河,不能前進,不得他,怎生處治?等我去請他,還強如和這妖精相鬥。」八戒道:「也是,也是。師兄,你去時,千萬與我上覆一聲:向日多承指教。」三藏道:「悟空,若是去請菩薩,卻也不必遲疑,快去快來。」二人又到高岸,见了唐僧,备言难捉。那长老满眼下泪道:「似此艰难,怎生得渡?」行者道:「师父莫要烦恼。这怪深潜水底,其实难行。──八戒,你只在此保守师父,再莫与他厮斗,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。」八戒道:「哥哥,你去南海何干?」行者道:「这取经的勾当,原是观音菩萨;及脱解我等,也是观音菩萨。今日路阻流沙河,不能前进,不得他,怎生处治?等我去请他,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。」八戒道:「也是,也是。师兄,你去时,千万与我上覆一声:向日多承指教。」三藏道:「悟空,若是去请菩萨,却也不必迟疑,快去快来。」
行者即縱觔斗雲,徑上南海。咦!那消半個時辰,早望見普陀山境。須臾間,墜下觔斗,到紫竹林外,又只見那二十四路諸天上前迎著道:「大聖何來?」行者道:「我師有難,特來謁見菩薩。」諸天道:「請坐,容報。」那輪日的諸天徑至潮音洞口報道:「孫悟空有事朝見。」菩薩正與捧珠龍女在寶蓮池畔扶欄看花,聞報,即轉雲巖,開門喚入。大聖端肅皈依參拜。行者即纵觔斗云,径上南海。咦!那消半个时辰,早望见普陀山境。须臾间,坠下觔斗,到紫竹林外,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著道:「大圣何来?」行者道:「我师有难,特来谒见菩萨。」诸天道:「请坐,容报。」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报道:「孙悟空有事朝见。」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,闻报,即转云岩,开门唤入。大圣端肃皈依参拜。
菩薩問曰:「你怎麼不保唐僧,為甚事又來見我?」行者啟上道:「菩薩,我師父前在高老莊,又收了一個徒弟,喚名豬八戒,多蒙菩薩又賜法諱悟能。才行過黃風嶺,今至八百里流沙河,乃是弱水三千,師父已是難渡;河中又有個妖怪,武藝高強,甚虧了悟能與他水面上大戰三次,只是不能取勝,被他攔阻,不能渡河。因此,特告菩薩,望垂憐憫,濟渡他一濟渡。」菩薩道:「你這猴子,又逞自滿,不肯說出保唐僧的話來麼?」行者道:「我們只是要拿住他,教他送我師父渡河。水裡事,我又弄不得精細。只是悟能尋著他窩巢,與他打話,想是不曾說出取經的勾當。」菩薩道:「那流沙河的妖怪,乃是捲簾大將臨凡,也是我勸化的善信,教他保護取經之輩。你若肯說出是東土取經人時,他決不與你爭持,斷然歸順矣。」行者道:「那怪如今怯戰,不肯上崖,只在水裡潛蹤,如何得他歸順?我師如何得渡弱水?」菩薩即喚惠岸,袖中取出一個紅葫蘆兒,吩咐道:「你可將此葫蘆,同孫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,只叫『悟淨』,他就出來了。先要引他歸依了唐僧。然後把他那九個骷髏穿在一處,按九宮佈列,卻把這葫蘆安在當中,就是法船一隻,能渡唐僧過流沙河界。」菩萨问曰:「你怎么不保唐僧,为甚事又来见我?」行者启上道:「菩萨,我师父前在高老庄,又收了一个徒弟,唤名猪八戒,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。才行过黄风岭,今至八百里流沙河,乃是弱水三千,师父已是难渡;河中又有个妖怪,武艺高强,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,只是不能取胜,被他拦阻,不能渡河。因此,特告菩萨,望垂怜悯,济渡他一济渡。」菩萨道:「你这猴子,又逞自满,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?」行者道:「我们只是要拿住他,教他送我师父渡河。水里事,我又弄不得精细。只是悟能寻著他窝巢,与他打话,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。」菩萨道:「那流沙河的妖怪,乃是卷帘大将临凡,也是我劝化的善信,教他保护取经之辈。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时,他决不与你争持,断然归顺矣。」行者道:「那怪如今怯战,不肯上崖,只在水里潜踪,如何得他归顺?我师如何得渡弱水?」菩萨即唤惠岸,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,吩咐道:「你可将此葫芦,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,只叫『悟净』,他就出来了。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。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,按九宫布列,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,就是法船一只,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。」
惠岸聞言,謹遵師命,與大聖捧葫蘆出了潮音洞,奉法旨辭了紫竹林。有詩為證。惠岸闻言,谨遵师命,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,奉法旨辞了紫竹林。有诗为证。
他兩個不多時,按落雲頭,早來到流沙河岸。豬八戒認得是木吒行者,引師父上前迎接。那木吒與三藏禮畢,又與八戒相見。八戒道:「向蒙尊者指示,得見菩薩,我老豬果遵法教,今喜拜了沙門。這一向在途中奔碌,未及致謝,恕罪,恕罪。」行者道:「且莫敘闊,我們叫喚那廝去來。」三藏道:「叫誰?」行者道:「老孫見菩薩,備陳前事。菩薩說,這流沙河的妖怪,乃是捲簾大將臨凡,因為在天有罪,墮落此河,忘形作怪。他曾被菩薩勸化,願歸師父往西天去的。但是我們不曾說出取經的事情,故此苦苦爭鬥。菩薩今差木吒將此葫蘆,要與這廝結作法船,渡你過去哩。」三藏聞言,頂禮不盡,對木吒作禮道:「萬望尊者作速一行。」那木吒捧定葫蘆,半雲半霧,徑到了流沙河水面上,厲聲高叫道:「悟淨,悟淨,取經人在此久矣,你怎麼還不歸順?」他两个不多时,按落云头,早来到流沙河岸。猪八戒认得是木咤行者,引师父上前迎接。那木咤与三藏礼毕,又与八戒相见。八戒道:「向蒙尊者指示,得见菩萨,我老猪果遵法教,今喜拜了沙门。这一向在途中奔碌,未及致谢,恕罪,恕罪。」行者道:「且莫叙阔,我们叫唤那厮去来。」三藏道:「叫谁?」行者道:「老孙见菩萨,备陈前事。菩萨说,这流沙河的妖怪,乃是卷帘大将临凡,因为在天有罪,堕落此河,忘形作怪。他曾被菩萨劝化,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。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,故此苦苦争斗。菩萨今差木咤将此葫芦,要与这厮结作法船,渡你过去哩。」三藏闻言,顶礼不尽,对木咤作礼道:「万望尊者作速一行。」那木咤捧定葫芦,半云半雾,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,厉声高叫道:「悟净,悟净,取经人在此久矣,你怎么还不归顺?」
卻說那怪懼怕猴王,回於水底,正在窩中歇息,只聽得叫他法名。情知是觀音菩薩;又聞得說「取經人在此」:他也不懼斧鉞,急翻波伸出頭來,又認得是木吒行者。你看他笑盈盈,上前作禮道:「尊者失迎。菩薩今在何處?」木吒道:「我師未來,先差我來吩咐你早跟唐僧做個徒弟。叫把你項下掛的骷髏與這個葫蘆,按九宮結做一隻法船,渡他過此弱水。」悟淨道:「取經人卻在那裡?」木吒用手指道:「那東岸上坐的不是?」悟淨看見了八戒道:「他不知是那裡來的個潑物,與我整鬥了這兩日,何曾言著一個取經的字兒?」又看見行者,道:「這個主子,是他的幫手,好不利害,我不去了。」木吒道:「那是豬八戒,這是孫行者,俱是唐僧的徒弟,俱是菩薩勸化的,怕他怎的?我且和你見唐僧去。」却说那怪惧怕猴王,回于水底,正在窝中歇息,只听得叫他法名。情知是观音菩萨;又闻得说「取经人在此」:他也不惧斧钺,急翻波伸出头来,又认得是木咤行者。你看他笑盈盈,上前作礼道:「尊者失迎。菩萨今在何处?」木咤道:「我师未来,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。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,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,渡他过此弱水。」悟净道:「取经人却在那里?」木咤用手指道:「那东岸上坐的不是?」悟净看见了八戒道:「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,与我整斗了这两日,何曾言著一个取经的字儿?」又看见行者,道:「这个主子,是他的帮手,好不利害,我不去了。」木咤道:「那是猪八戒,这是孙行者,俱是唐僧的徒弟,俱是菩萨劝化的,怕他怎的?我且和你见唐僧去。」
那悟淨才收了寶杖,整一整黃錦直裰,跳上岸來,對唐僧雙膝跪下道:「師父,弟子有眼無珠,不認得師父的尊容,多有衝撞,萬望恕罪。」八戒道:「你這膿包,怎的早不皈依,只管要與我打?是何說話?」行者笑道:「兄弟,你莫怪他,還是我們不曾說出取經的事情與姓名耳。」長老道:「你果肯誠心皈依吾教麼?」悟淨道:「弟子向蒙菩薩教化,指沙為姓,與我起個法名,喚做沙悟淨,豈有不從師父之理?」三藏道:「既如此,」叫:「悟空,取戒刀來,與他落了髮。」大聖依言,即將戒刀與他剃了頭。又來拜了三藏,拜了行者與八戒,分了大小。三藏見他行禮真像個和尚家風,故又叫他做沙和尚。木吒道:「既秉了迦持,不必絮煩,早與作法船去來。」那悟净才收了宝杖,整一整黄锦直裰,跳上岸来,对唐僧双膝跪下道:「师父,弟子有眼无珠,不认得师父的尊容,多有冲撞,万望恕罪。」八戒道:「你这脓包,怎的早不皈依,只管要与我打?是何说话?」行者笑道:「兄弟,你莫怪他,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与姓名耳。」长老道:「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?」悟净道:「弟子向蒙菩萨教化,指沙为姓,与我起个法名,唤做沙悟净,岂有不从师父之理?」三藏道:「既如此,」叫:「悟空,取戒刀来,与他落了发。」大圣依言,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。又来拜了三藏,拜了行者与八戒,分了大小。三藏见他行礼真像个和尚家风,故又叫他做沙和尚。木咤道:「既秉了迦持,不必絮烦,早与作法船去来。」
那悟淨不敢怠慢,即將頸項下掛的骷髏取下,用索子結作九宮,把菩薩葫蘆安在當中,請師父下岸。那長老遂登法船,坐於上面,果然穩似輕舟。左有八戒扶持,右有悟淨捧托;孫行者在後面牽了龍馬,半雲半霧相跟;頭直上又有木吒擁護。那師父才飄然穩渡流沙河界,浪靜風平過弱河。真個也如飛似箭,不多時,身登彼岸,得脫洪波;又不拖泥帶水,幸喜腳乾手燥,清淨無為,師徒們腳踏實地。那木吒按祥雲,收了葫蘆。又只見那骷髏一時解化作九股陰風,寂然不見。三藏拜謝了木吒,頂禮了菩薩。正是:那悟净不敢怠慢,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,用索子结作九宫,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,请师父下岸。那长老遂登法船,坐于上面,果然稳似轻舟。左有八戒扶持,右有悟净捧托;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,半云半雾相跟;头直上又有木咤拥护。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,浪静风平过弱河。真个也如飞似箭,不多时,身登彼岸,得脱洪波;又不拖泥带水,幸喜脚干手燥,清净无为,师徒们脚踏实地。那木咤按祥云,收了葫芦。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,寂然不见。三藏拜谢了木咤,顶礼了菩萨。正是:
畢竟不知幾時才得正果求經,且聽下回分解。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,且听下回分解。